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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

我从小萌发学习书法绘画的念头,是由于文革期间时事混乱,老师经常性地集中开会,学习毛选,斗私批修,文斗武斗。小学生就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了。离家不远的纯阳宫就成了我和朋友的游乐场。纯阳宫始建于明代万历时期,乾隆时增建巍阁三层。明朱求桂有诗赞之曰:“嚣尘不到处,碧洞可栖霞,白鹤时临水,青猿独卧沙,古松邀月隐,修竹弄风斜,闲共山人语,清幽兴最赊。” 我们在其间捉迷藏玩耍时,未见“白鹤”“青猿”什么的,但是古松修竹依然,梧桐榆槐柳都似乎有几百年的样子。偶而能旁听到解说员以郑重其事的口吻侃侃而谈它们的历史由来。这组著名的道教建筑群有四进院,包括门楼,牌坊,回廊亭,吕祖殿及巍阁等。吕祖殿为主殿,店后两院为楼阁式建筑,高低错落,曲径幽雅。外院牌坊右侧有假山,山石形状各异,山上茂林覆盖,有亭翘然其上。登亭回望,古建的飞檐斗拱,参差交错,纷纷然而有序。整个建筑群布局既遵循传统的做法,又独特别致。正如后来看到的许多山西古建,在平常中往往有出奇不意的构制。小儿不懂事,直觉使我喜欢此地清幽平和的风水,乃至于一砖一石一草一木。

更重要的是,不知何时这里改成了山西博物馆二部。山西省境内发现的出土文物,以及许多公私收藏都在这里陈列。我几乎每星期五(老师开会日)都去,有时约同院邻居的孩子同去,无人愿意去时就自己去。记得好象是小孩免费,否则我不会有钱买票。每次进去在跑上假山玩之前,先要把每一个展厅里的东西看一个过。初识文字不久,标签说明读来也能懂个大概。陶瓷青铜玉器骨刻钱币石碑雕塑书法绘画,乃致于缂丝刺绣等等,都前后左右,反反复复,端详琢磨,百看不厌。久而久之,每一展室,每一展柜,每一展品,其器其形其质其名,其历史来由,也就渐渐地记住了。一来是时代不好,二来是家世贫穷,三来生无佳运,我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机会延师求教,只有自学的份儿。小时候在山西省博物馆懵懵懂懂地度过的时光,既是我的中国古代文化启蒙教育。更是我后来痴心于中国书法绘画艺术的主要原因。中学时,遇到薛生滨老师教以诗词文学;大学时,向朱东润,柳曾符等先生请教书法学问;在北京工作的时候,与书画收藏家钱容之先生交往,进一步学习鉴赏。那都是后事了。


心远斋

心远斋是我最初用的书斋名。当时我在北京做电视方面的工作,干了十多年。在此其间全国各地东奔西跑,食无定时,居无定所。哪里是心远斋的所在呢?其实只是有名而无实。北京石刻博物馆的一位朋友精通金石篆刻。我求他帮我刻了一方印,正面是“心远斋”三字,反面是“心远地自偏”,出自陶渊明的“饮酒”诗。其诗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我素来喜欢陶诗,这首诗又是最耐人寻味的一首,故而取其“心远”以为斋名,也是座右铭。就这一方印随着我,我落脚在哪儿,心远斋就在哪儿了。外出拍片或旅行,我常携带有一方小砚,数枝毛笔,半截墨。找家旅馆饭店落下脚来,若得闲暇,砚上滴两滴水,那块墨在上面磨两下,就可以随意写上数行字,也可以涂抹些途中所见的景致,所想的形象等等。一来消遣解闷;二来帮助我情绪上放松,忘记紧张和疲劳。

到美国之后,这“心远”就又多了一层意思。我父母共生有六的孩子,五女一男。我排行第三,就是那唯一的儿子。父母亲一直想将我留在身边。我也常听人说:“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可是偏偏阴差阳错,命运将我带得离家越来越远。五个姐妹都还守着父母,我却一个人跑到这大洋彼岸,屈指数来十年了。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断不了思念起父母,思念起朋友,以及故乡故国的风物人情名胜。时有悲喜之情,自然而然,这“心远”二字,就染上了一种怀念的意味和情绪。


三人居


                     雪中三人居                                     

一九九八年七月,妻子和我带着不到两岁的女儿荷娘,来到了纽约市的北郊,贺得森河东岸的一个叫“Dobbs Ferry”的小镇。镇离曼哈顿只有二十多英里,站在河边南望,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市风景的轮廓。但是,与城里比较起来,小镇静谧安详,让人觉得可以轻松地呼吸,自由地漫步了。我们在镇上找到了一所房子,上下三层,纯木结构。房子是建在坡上的,前面有二十级石阶到门口。石阶两旁草木甚繁,拾级而上,花草随之变化,让人颇觉赏目娱情。后院有块空地,我们搬来时,只有草坪,可作花园。这片地块虽然不大,却有三十多棵树围绕着。松柏榆槐都是中国常见的,除此之外,还有两种枫树,一棵不知名的大树在门前右侧挺立着。许多树都有三四十米高,枝繁叶茂,微风一过,摇曳有声。许多松鼠和鸟在其中构巢栖身。

前任房主在房前房后都增建了木构平台。前面封顶以避雨雪。置摇椅其间,与妻女闲坐读书,近观树木葱茏,远眺山影青青。后院平台借鉴了日本花园木构形式,简洁开敞。夏日常与妻女外面用晚餐,听百鸟鸣喧,看落日的余辉将大树树冠,染得金黄,树叶摩擦,发出深沉而悠然的合唱。我们边吃边聊,不紧不慢。如此的时光看似平常,但是,对于在动荡不安的文革年代长大的我来说,深知这种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


三人居花园


                       黄瓜花                  

室外风水不错,室内结构也让人心情舒畅。我利用“太阳屋”做为画室,因为它自然光线好。三面加起来有十二扇窗,另一面向客厅及餐厅敞开,并没有象通常所见的墙或门的分隔。整个一层楼浑然一体,没有气闷的感觉。加之木楼建在坡上,无论冬夏,落日都可以平照入室,树影在墙上如云如龙,幻化无穷。女儿呀呀学语时,指点评说,颇为一乐。由于没有门墙的阻隔,又因为我的画也越来越大,慢慢地我的画室就侵入到客厅餐厅里来了。有时女儿放学回来,满地满屋的是纸,无处下足。我自己总是感到有些不安。可是,女儿生来心性灵巧,秀外慧中。从来不埋怨人,从来没弄坏过我一幅画。这里走不开,她就到她卧室去做作业。也时常给我的作品提些建议,下些评语。我认为此女的艺术直觉不凡。即使她大概才只有四五岁时,我就常拉她到我的画前,问她感觉如何?她不仅仅是感觉不凡,更特别的是,她可以找到很恰当的词汇和语言,来表述她的这种感觉。对许多成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每有发言,我都认真地听,并且加以分析思考和采用。妻子曾在中国工作十余年,对中国文化情有独钟。在浙江大学教书时,也到浙江美院拜师学书法篆刻。虽然后来时过境迁,再没有时间继续此业。然而,当我们休假旅行时,偶尔心血来潮,做一两幅铅笔画,也颇有风致。她除了帮我作些英文的翻译外,还时不时和我讨论我的近作,提出她的个人意见。以她优秀的品质,得失优劣,从不含糊。


满晟的工作室

近来忽有想法,要以“三人居”来名我书屋了。其一,因为与妻女共三人,出而三人行,入而三人居,乃大实话。只为记住在这幢小木楼里,我们一起度过的平静而美好的时光。其二,“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取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居”也有尊吾先师“从善”之意。特此记之。

2005年6月18日凌晨   2006年6月整理 王满晟于纽约


“搬生”和“半升”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地越来越多地意识到我的父亲所具有的人格,是那么的朴实和正直,那么的坚强而有韧性。回想儿时家境贫寒,生活的艰难困苦,八口之家的重累,父亲虽然也唉声叹气,忧人忧世。但是他却从来不逃避,从来不气馁。在极其动乱的十年文革中,父亲在工厂里劳累一天,同时以自己农民式的诚实和机智应付着那恐怖的时事和人事关系。回到家中,又以其农民的朴素方式,表达对所有的六个孩子的挚爱。记得年幼时,揣摩父亲该回家的时间,与姐妹到大门口观望。远远处听到父亲的自行车声,(父亲的自行车为英国产的老凤头,发出特殊的声音。)总是一起迎上去。父亲就一手扶车,一手前面横梁上一个,后面座位上一个,中间脚踏板上一个地把我们抱上车。推车直到家门口。父亲的包里许多时候,会有几只水果。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在路边的水果摊上买的。父亲工资收入低,一家八口的消费多。父亲就捡便宜的买。有时卖主要收摊回家了,也会论堆儿卖。偶然会有虫子蛀了什么的,但是会很便宜。回家来母亲洗了,将虫蛀处或烂处削了。我们就吃得津津有味。那时候食物缺乏,饥饿的感觉时常伴随着,能有水果吃,就象掉在天堂里一样,哪还会在乎是虫子蛀过呢?

父亲从农民到工人,始终是以手工劳动养家糊口的。一辈子没出过名,没有过惊人的创举。正是在他平平淡淡的生活里,我感觉到了他自有一种男子汉的豪气,那种忍辱负重,自强不息,有责任心,有一身筋骨正气。在今天的所谓“社会名流”中,少有人能及。近来朋友来信谈及国内一位演艺界前辈说:现在对演艺圈里的人看不懂,不养老,不养小,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其实也不限于演艺界。于今无论行业,为追名逐利,卖人卖己,不顾老幼的比比皆是。比之父亲之为人,也相去何远?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常说一句话:“我这辈子算是两眼一摸黑,“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好象听他说是:在河北老家时从什么河北梆子戏里听来的。我小时候放暑假常被送到保定清苑县姥姥家去。斗和升都是农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量器。量米量面量芝蔴花生。十升为一斗。斗大的字,如果连半升也认不到,那就是一字不识了。父亲是以此来自嘲的。现在父亲可以认识和写有限的几个字,前几年给人修皮衣时,见他在一个小本子上,一笔一划象一年级的小学生似地,记下人名,件数和颜色等。我小的时候,记得他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来。领工资时兜儿里有个他名字的印章,忘带了就打个手印为记。父母亲都是河北省保定市清苑县人。上学的年龄时,日本人占领了家乡。整天东躲西藏,人心惶惶。更没有学校可上。俩人结婚不久,就来到山西省太原市投亲友,想在城里找口饭吃。一有河北家乡人来信,都是我们念给父母听。母亲略比父亲强一些,一封信能慢慢地读下来,也不大会写。每当要回信时,俩人就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凑,我的姐妹或我做记录,然后整理成信。这些信里无非就是一般农民家庭中问候的寒喧话。我们二三年级的小学生,也写不了太复杂的信。

有好长时间,每当父亲说到:“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时,我就下意识地一愣。因为那最后两个字“半升”和我的小名谐音,我的名字是“搬生”。一九六二年,还是中国闹大饥荒,刚刚饿死了几千万人之后。情况虽略有转机,却还是很艰难。常有人讲起用一只名贵手表去换来几斤米面或几棵白菜的事。正置腊月严冬,天气酷寒,父母带着两个姐姐在一个四合院的西北角,找到一间漆黑的小屋,大约有十一二个平方米,只有一个天窗。父亲在屋子里,搭了木板床。按照河北人的习惯,弄成一间屋子半间炕的形式。也只有这样,全家人才能都睡下来。正在搬迁当中,我出生了。唯一的男孩,给家里带来了一丝欢乐,也增加了一份负担。母亲就在那漆黑如地窖的新居里,度过了产月。父母亲没有文化,也不会翻书查典,给儿子起个文雅又有来头的名字。“搬家时生的就叫“搬生”吧!”听起来象是原始部落时期的事。家人邻居就叫我“搬生”了。院子里还有孩子叫“晋生”“连生”“娃子”的。“搬生”在其中也不算特殊。

我十八九岁离开太原和家人到上海读大学,没把小名带到学校,怕人笑话。至今一晃已经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二十多年里,满世界地东奔西走,只有偶尔回家探望父母姐妹时,才会听到家人亲友叫起我“搬生”来。这名字我自己听来都有些生疏了。但是,只要有人叫起这名来,我仍然时时和父亲的“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联系起来。

有时我想:我比父亲认识的字多一些,可与博学的人相比较,还是只能算“半升”吧!

近日想起要刻一方“半升”印,以记住父亲的为人和自己的来历。 

2005年6月 王满晟于纽约


薛生滨先生

 

人活一生,不论有何出息,成何人物,进学校读书学习当然重要了,但是,往往在其成长过程中道路上,有那么几个人几件事可能尤其重要,可以说有 “振聋发聩” “启发智慧”之功。我虚度年华,无甚成就值得引以为傲。几位启蒙恩师也已离我而去,对他们的教诲,却始终未敢忘怀。薛生滨先生是我恩师中最早的一位。

我五六岁时文革开始,到十五六岁时文革结束,十七八岁时“批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粉碎四人帮”等等,运动多得我连名都记不住。整个懂点人事该学知识的黄金时代活活地给浪费了。对我个人来说,可幸的是遇上了薛生滨老师。

就在多事的1976年,我步入了中学。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等几位中国的梁柱人物相继去逝。全国上下一片恐慌,真有世界末日的感觉,到学校天天早上起立默哀,此外不知道该做什么?青少年时期,生理上的变化已经足以让你困惑,加上国家命运啊,政治斗争啊,更使你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地混日子吧。百无聊赖之际,忽然来了薛生滨老师。当时由于种种原因不敢多问,略有耳闻说:他是语文老师,文革期间受整,多年在太原七中的油印室印传单,近来刚刚恢复教课。

薛老师六十来岁的样子,戴眼镜,中等个,体形消瘦,干净利落。走路频率很快,轻盈地象水上飘着。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学问如何?只领略到他的讲究仪容礼节。文革刚过,世风尚乱,空气中仍然有“文攻武卫”的味道。三晋之地,民风彪悍,常常是交口三句话就出手打架。街边操起板砖的有之;腰间抽出利刃的有之;伸手亮出自制铁砂枪的也不乏其人。我们院子里的邻居四蛋和十号院的狗小,皆因杀人罪被处决了。那时的青少年尽学流氓样,歪带军帽,大敞着胸怀以为神气。我虽然体格强壮,却生性内向善良,讨厌殴斗,不愿挨打,也不忍出手打人。上下学路上需眼光放远,若见前面有恶棍若干,正百无聊赖地街角站着,左右张望,伺机寻衅。则绕路而走,少惹是非。薛老师到任没几天,就见他大冬天冒着严寒站在校门口,凡是帽子歪戴纽扣不系者,必上前亲自为其正之系之。课间操时,往返穿梭于学生间,整理其穿戴衣帽。常有不服其教者,每白眼相向。我先为薛老师的认真态度和无畏精神所感,同时也为他捏着一把汗。

薛老师教书时同样有一股劲儿。文革时他被打成“反革命”,家被抄了,家传几代的图书被掠走散失,是其最痛心疾首的事。肌肤皮肉之苦他不以为意,可书籍被毁,斯文扫地,却使他终身难忘。后来每与我言及此事,尚欷噓叹息不已。

由于书籍缺乏,还有他内心缺憾。恢复教课不久,他就每月将其工资半数左右,用来买书籍杂志订报纸。他说:“做人做学问首先要胸中装着天下,眼界放宽。我们太原市偏僻狭小,信息闭塞,是不利处。”于是,他每天将所订“文汇报”及杂志带到教室,将“文汇报”上可读文章用笔勾出,贴在后墙上供学生阅读。说“文汇报”在全国为文笔最优者,常读之可使人思路灵活,对做文章大有帮助。

每天清晨,薛老师赶早到公园走一圈儿,在报栏前将全国大报重要内容浏览一遍。风飕飕回到教室,在师生都未到校之前,先将一篇古文或诗词写在黑板上了。并详加注解。大部分都不是出自课本的,后来知道它们都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千古名篇。书店,图书馆除了红皮毛选满架外,有关古代文学的书没几本。我心里纳闷:这些古文诗词,知道有一些是他凭记忆背写出的,其他的是从哪里弄到的呢?当时不能说“孤本”“绝本”,至少也可谓“珍本”了。

早些年,我暑假回河北乡下看外婆时,在储藏红薯萝卜的小屋里,找到个满是灰尘的纸盒,里面有两本舅舅小时候用过的语文课本。其中有些古文诗词,是稀罕物。我偷偷地带回了太原。心中喜欢,试读之,似懂非懂,却没人给讲解。渴望已久,所以,自从薛老师开始写黑板,我就郑重其事地买了两本以前从不舍得用的红旗笔记本,每天早早起床到学校,紧跟着他进入教室,他写一句,我抄一句。他写完,我也抄完了。等同学们基本到齐了,早自习时他给大家详细讲解,领着诵读几次,叮嘱我们多读至闭目成诵。在正式上课铃响之前,他擦拭净了黑板,悄然离去。有师生不识其苦心者,发牢骚,以为薛老师占用太多时间讲课本之外的东西。我是天性所驱,恨不能将其他死守课本的课停了,都让给薛老师来教。其只言片语,尽入我耳,铭记于心。反复咏诵,仔细推敲,练书法时常顺便默写近之所学。古文诗词在脑子里,变成了歌,可唱可咏。在全国上下仍然一片红的时候,我于内心里以想象营造着“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的美妙和平世界。两年多,我积累了满满的两本笔记,为我以后去上海复旦大学进修文学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薛老师提倡勤动笔写日记,虽无甚可说,三言两语也有益处。两年多,流水帐也好,言无实物也罢,我居然写出十万余字。乃至薛老师也以为可嘉可赏,他拿去让班上同学传阅。我发现后,红着脸从同学间劈手夺回。其实无甚秘密,只是自觉惭愧而已!

课余,薛老师带我等数位同学访文庙,纯阳宫,对着碑拓讲苏轼所书欧阳修名篇“醉翁亭记”,文章之优美,书法之苍劲,加上老师讲解之生动。别说七十年代,任何时候都是难得啊!若不欣然为之动容,也真是愚顽难训了。

老师走路疾速,却不善骑车远行。欲带我数人登太原市西北的崛围山,嘱我需找身强有胆者数人。一来骑车来回五六十公里,还要轮流驮着先生。二来山势陡峻,需攀援而上。崛围红叶历代为乡人视为太原一景,此时依旧红得好看。只是多福寺多年无人看管,破败不堪了。薛老师于寺周巡视一番,叹息国家动乱,其结果是千疮百孔,百废待兴。于廊间有数残碑,记寺始建于唐,宋毁于兵火,明洪武重建云云……,先生俯身与我们逐句解释,一一道来。左近有傅青主读书处,老师言道:傅山先生之博学多才誉满天下,而一身正气,于明清改朝换代之际更是少见。无论人生遇到何种艰难,我辈当以此乡贤为榜样,勿作奴颜媚骨之事……。

在此之前,除了学校组织上东西山为攻打太原死难的烈士扫墓之外,很少有机会去周边山上游览。这是我第一次纯文化的赏心娱情之旅。回来之后,一时兴奋,学着苏东坡的样子写了篇游记,记得开头就是:“崛围山者,太原八景之首也。”薛老师看了不乐,找我到办公室说:“我国的白话文运动不易呀,多少人努力才到今天。我们读古文是为了学习古代文化,不是为了也能去写之乎者也的文言文。”我开始心里颇为不解,大受委屈。到大学后,了解了什么是“白话文运动”,才渐渐地明白了老师的意思。

考上复旦大学后,准备生平第一次过黄河,越长江,南下上海。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去和薛老师辞行。老师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子,两个小櫈儿,切了西瓜,泡了香茶。薛老师家族里,几代人中出了四五十位教师。在山西省,恐怕在全国乃至全世界也是少见的。教书育人,自己的学生若有所获,就是为师的骄傲和快乐。我们对面而坐,看得出来老师今天很高兴。以茶代酒,边喝边聊。老师说:来之不易呀!在太原市这种学习环境中,与全国的学子比较高低。你要珍惜这个机会。上海是个大都市,人称“花花世界”,若要学而有成,首先要把握住自己。除了自己所应修的课程之外,要多读书。同时,要加强锻炼身体,音乐可以使人身心愉悦,陶冶情操,也需有所接触……。此时,风穿垂柳,习习有声。有老师的开导,我觉得心里踏实些了。向老师道别,以为明年才能相见了。由于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家人邻居,不免扯东道西,折腾得很晚才赶到车站。一九八一年的太原市火车站,人群拥挤混乱,大包小包,都似逃荒要饭的。在我匆匆与流泪的母亲告别,就要踏进车厢门时。突然看到一张熟悉而沉静的面容,是薛老师。他早来了,在嘈杂的站台上等待着送我。见家人都情绪激动,未便打扰,远远地看着。出乎意料地看到老师,我的心潮涌动,和妈妈一样泪水满眼了。列车将行,我们互道珍重。爬在车窗上,望着老师及父母的身影渐小渐模糊了。

在恢复高考之后,东南诸省及广东教学质量最优。山西省排在很后面,复旦那年勉强从山西省取了六名学生,中文系,历史系,世经系各两名。报志愿时不能跨系,所以,其实我在与全省学子争夺中文系的两个名额。进来了是幸运。可来了一看,班上有当年高考上海的第二名,浙江省的第二第四名,江西省的状元等等。个个少年英气,出类拔萃,才智过人。未开课我已感到重重的压力了。三五日就给薛老师写封信,每有求问,老师必有回答。老师有家庭,有学生,一定很繁忙。却每封信都分析详尽,叮咛再三,勉励我稳定情绪,发挥己之所长。

父母亲不识字,教我为人诚实,教我吃苦耐劳。薛老师博学多识,教我诗词文学,教我放宽心胸。

一封信中我言及:其于我,也如父;薛老师说:我们是忘年之交。

离开薛老师十六年,其间从上学到工作到移居美国,每年回太原市探亲,都去看老师。他是我探“亲”的重要部分。每见面所谈内容不同,我上学时则汇报我之所学,并带回海上及江南见闻。电视台工作时,向老师描述每次外出拍摄所涉地区,所见人物等等。老师总是耐心地询问详情,时而有畅快一笑,时而有蹙眉遐思,时而去书架上抽出若干书来给我看。老师退休之后,研究佛学,思考人生。每与我谈,必有真知灼见,我就象回到了中学时代,屏息凝神,洗耳恭听。这种难得的时光总是两三个小时甚至一个下午,一晃就过去了。

一九九五年,我携已经怀孕几个月的妻子葛海崙去拜访老师。当时没有电话可以预先通知,一般都是到那儿敲门,让老师吃一惊。这次吃惊的却是我,薛老师卧病已多时了,形容憔悴。薛老师六十多年不曾吃过药,七十左右时得了一场病,从此他的身体健康的根基受损。我曾来过几次,但是都没这次严重。虽然体力衰弱,老师还是坚持要人扶他坐起,整理好自己的衣扣,兴高采烈地与我夫妇作长谈。

时隔半载,我怀着不安的心情去拜望薛老师。薛师母引我入门,让入客厅。尚未落坐,师母已泣不成声了。不需问,我颓然坐下,泪水象断线的珍珠,洒落在胸前腿上。我此生还没为谁这样地流过泪,第一次感到无法遏制,于是就与师母相对无言地放开了泪水的闸门,任其流淌。师母也是一位教师,为人端庄沉稳,不多言语。每次去看薛老师,师母总是招呼进屋,沏好茶后就退出去,让我们师生聊天。第一次看到师母如此真情表露,更加悲伤,我们相对而哭,都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好容易收住了泪水,师母向我讲了薛老师去世的前后情况。我骑车沿着熟悉的上马街直冲下去,泪水又一次滑下,在风中变得冰凉。一个人的离去,会使人觉得一个城市都变了。对我而言,太原市就是这样。虽然我还回去探亲,但这“亲”少了一块,心上空荡荡的。

为了不引师母伤心,我几年没去。隔着太平洋,路途遥远,相对也回去少了。心里却常想到自己此生与薛老师的缘分,抓笔欲写些文字,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先生家事背景并不十分清楚。零零星星,不能成文,就搁着了。

二零零八年六月间,正在纽约筹备画展,突然有从法国斯特拉斯堡的电子邮件,署名是“薛远村”。印象中不记得认识这人,现在许多玩电脑的人喜欢恶作剧,传播病毒。所以想着不打开就直接删除掉吧,再看名字“远村”叫的有意思。促使我开信读之,赫然曰:“我叫薛远村,薛生滨的孙女……。”我可以感到自己的激动,有“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劲头。十多年没有薛师母的消息了。远村说她偶然间看到我的网页,其中提及薛老师,从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来回几番通信,我了解到师母不久也去世了。薛老师的长子薛夏原先生,就是远村的父亲,现与妻子住在北京。次子尚在太原市。远村自小随着爷爷长大,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薛老师时,她还上小学,见有外国人来家看爷爷,我以为她会害羞躲藏一边,她却走上前向我妻子提起问题来,接着的谈话与我们对答如流。妻子和我都甚是惊异,那一幕印象很深,远村自己也记得。从其来信可见,她虽不是文学专业学生,但是文笔精彩出众,显然从爷爷那里得到的熏陶比我要多多了。通中文,英文,法文三种语言,现在法国攻读博士学位。若是薛老师知道其后人优秀如此,当是何等快慰呀!

远村说:名字是爷爷给起的,来自爷爷最喜欢的陶渊明诗“归园田居之一”。取“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之二字名其爱孙。先生内心是何等地热爱生活,是何等地憧憬那与世无争的和平环境啊!

二零零九年,我将回国联系画展事宜,要去拜访远村的父母亲。行前我展开八尺长条宣纸,写了先生所爱的陶诗,送给远村以为纪念,也是送给先生的,因为这诗也正是先生的人格和精神。其诗曰:“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簷,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二零一零年一月

满晟于纽约


纸与其他材料

我喜欢收集纸,研究纸,最终是使用纸。积累有年,得近百种。其中有许多是来自朋友Nance Tomasko的惠赠。她是中国纸的专家,曾遍访中国各地的公私造纸作坊。悉心研究中国的手工造纸,及古籍之装订。每访一处,必有所得。其收藏纸样不知多少。时而带给我一些纸样,要我试笔墨效果。我也偶尔记下某纸纸性,受墨如何之类。与Nance交流。

不同的纸出不同的效果,故而,选择不同的纸来作不同风格的作品是至关重要的。研究和实践是了解纸性的唯一途径。在用纸的同时,我也用其他材料,诸如纸板,木板,画布等等。在不同的材料上操作,要求在用笔和用颜料等技术上做相应的调整。出来的结果自然有所不同。但是同样的是,你仍然可以营造出那种在脑子里想象的意境。2005到2006年,做一组画是想象中的无尽的山峦,静夜,微雪,或是雪后,层层迭迭的山峦之上,隐隐约约地可见积雪。愈远愈深邃,视力竭于夜幕里。名之曰:山峦夜雪系列。

2006年春 满晟记


毛笔

近些年来,我的毛笔的数量有所增加。除了每次回国必去北京的琉璃厂,就近来所需列一单子,特殊的笔总要买一些回来,品种渐渐多起来。其次就是朋友所赠。

2006年在大都会博物馆有过几次讲座。一次是与其内部职员示范讲座谈书法。讲完后,负责安排讲座的朋友伊莉莎白问我要不要毛笔?以前有若干人也有过讲座,还教书法,所以准备了许多毛笔,并没怎么用过,事过后就搁在那儿了。我看了看虽都是些样子货大羊毫笔,不过若作颜色平涂什么的还可以。就二三十支连带一些老的信笺纸一并收了。

前几年去波士顿访友,四十岁以后对用长锋羊毫写字渐渐感兴趣了,还在琢磨中。在美国毛笔很难找,唐人街文化用品店会有些,但是一来品种少,二来质量不行,要找好的长锋羊毫就更别想了。和朋友高翔说起,他说:我刚从国内定了一些长锋羊毫,你拿几支试试如何?高翔虽然专业是学医的,却痴迷篆刻书法,练就一手写经小楷和铁线篆,都是需要耐力和扎实功夫的,篆刻也是好手。又是“书法江湖”网站的主干人物。通过参与管理网站,对国内的文房四宝行情很熟,常可以定购到一些不错的东西。于是,我又有了一些长锋羊毫,回家后认真使用,从中揣摩羊毫的性能,也略有些心得。

在波士顿大学任教的白谦慎教授,在傅山书法上用功多年,著有《傅山的世界》一书,突破中国书法的国界,旁证博引,以独到的方式将傅青主的研究推广到国际范围。每次到波士顿都得去拜访一下,谈论书法,切磋技艺,从中获益匪浅。白谦慎教授还是在北大读书时,就以其小楷获全国大学生书法比赛大奖。喜用硬笔,字字秀雅静穆,有学者风。白教授约我与其学生交流示范谈山水画。讲座之前一天下午到波士顿,就住白家,在其书房“云庐”长谈书法绘画。提及毛笔,他说:最近定了上百支兔肩笔,你要喜欢硬毫的话,可以拿些。与我十几支尝试。试用之,很是劲挺,锋利如刀。写小字颇为得手,略大会显单薄。如果注意字径大小,把握纸的质地和墨的浓度,可以写出很可观的字来。

在复旦学中文的同班同学当中,陈翔君是另一位颇好笔翰,后来以画为职业的。在上海书画出版社任职多年,后转到上海画院。理论实践多有建树。到上海必访之。2009年初造访,他不仅以上佳的沪扬美食招待,之后,还送一刀上好的六尺净皮宣及笔二十余支。那刀纸是体积大了些,从上海到北京,从北京到纽约,我一路带过来。受了些累,庆幸没遇到中美两道海关的麻烦。到画室展纸走笔,行笔顺畅,不温不火,吃墨柔和,定是多年的老纸,大呼“累得值得,累得值得!”再看笔多是羊毫略掺杂毫,不太软,用起来也舒服。其中两支狼毫可谓佳品。写中小字,无论何体,笔锋之所向,无不中意。人称“得心应手”,正是这种感觉。兴奋之下写信告诉陈翔,并谢所赠。可惜的是这样的好笔,可遇而不可求。且硬毫几千字之后就磨损了,再不复下笔棱角宛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几个月之后,在我的纽约北郊三人居收到了来自上海的包裹,是个圆桶。打开时,哗啦啦,五十余支毛笔喷泻而出,占满了大半个桌子,让我吃了一惊。陈翔找给他做笔的人为我定制的。虽然没试,但见其型制整齐,匀称笔直,看着就舒服。等抽空慢慢试来,希望有若干能象上次的狼毫那样,我将宝之。

收到几位朋友的馈赠,我内心大有“奢侈”的感觉。为什么会有“奢侈”的感觉?恐怕是与我童年一向是伴随着物资“匮乏”的经历有关。

我的童年是在充满了暴力的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的。六七岁时喜欢上了书法,没有帖没有笔也没有纸。是真没有。人上厕所能找到块从大字报上刮下来的纸就不错了。平时找到什么印刷品用什么,又硬又有铅粉,那种经历难以想象,故而也很难忘。因为纸有如许用处,就更难找来练毛笔字。连我的家庭作业本,全是父亲从工厂里收拾回来的牛皮纸包装袋剪裁了,用大针粗线缝成的。整个小学都用它。由于颜色规格都与买来的作业本不同,每次老师发作业时,不用叫名,我就上前去领了。

毛笔嘛,我自己想办法做。听院子里的大人说:古代人练笔力,使铁管笔并灌铁沙其中,用猪鬃作毫,以黄泥为墨,在大方砖上练字。也不知这种说法有无根据。反正没有笔,于是照其法我央求父亲帮忙找材料。父亲在制革厂工作,找猪鬃是易事。同时帮我找了一尺来长的铁管。我捆扎起猪鬃将其固定在铁管一头,没有铁沙,就一般沙子灌了些在管子里。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已经很沉重了。黄土高原红土黄土那都是,我就弄些在脸盆里和些水,弄成稀糊状,当时到处乱拆房子,工地上找来块大方砖。象上海造船厂大船建造竣工下水似的感觉,我很激动地试用自制的铁管笔,开始了练臂力笔力的运动。小孩子七八岁,营养不良,胳膊一点粗细,单独那个铁管若能握住端平胳膊一会儿就够受的了,何况加上沙子的份量,黄泥的粘度,青砖的涩度。几个字下来就有些气喘嘘嘘,第二天整个臂膀酸痛。虽然如此,我还有些上瘾的感觉,象玩游戏一样。减去些沙子,调整重量,继续练习。可是,猪鬃笔粗糙,只能写大字。还得想办法练小字。

学校外边不远有个文具店,二楼卖笔墨颜料等。经常下了课,我独自跑去将脸贴在有毛笔的橱柜上看。一角二分,一角五分一支笔。看过不知多少次,却没钱买。可能当时自己也不很干净,经常惹得服务员要我把手和脸从玻璃柜台上挪开。我开始攒钱,校门外有烧饼店,有时母亲实在来不及给我们早餐,就给三分钱去买个烧饼。这时候是我的机会,不吃早饭就有了三分钱。四五天不吃,就可以去买支毛笔。第一次自己买毛笔,没有经验。毛笔都使了胶,粘得圆锥似的,锋利无比。买回去泡开,一试,棉软无力,对初学者来说不知怎么发力,更是困难。吸取教训,下次买笔换一种。同样得几天不吃早饭,经常饿得坐在教室里可以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声音,体育课时眼睛直冒银星儿。小时候,经常有头晕的现象,跟挨饿也有些关系。几次学乖了,买笔时乘服务员一边聊天之机,偷偷将笔尖含在嘴里化开一点,用手一捻,看笔毫齐不齐?后来买到的笔就稍好些。由于我天天写,一支笔用不了多久就会秃了。所以我对毛笔的渴求是一直没有间断的。

即使是后来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没断过写字,可是从来没有买过很贵的毛笔,可能习惯成自然,有什么笔用什么笔,差不多就行。不管软毫硬毫,一段时间之后,都会找到一个驾驭它,达到其最佳效果的办法。琉璃厂经常见有毛笔装在精致的盒子里,标价几百几千甚至于上万元的,心想何等人用它们呀?令人望而生畏!还在北京时,我买过大中小三个号的山马笔,笔毛粗糙不起眼,但是,软硬度我喜欢。办公室里午饭后,别人玩牌午睡时,我就用它随便在报纸间练几行字消遣。后来搬家时包了起来,一时找不到了。到了美国后,有一天发现它们时,已经被虫子咬残了,笔毛参差不齐,笔锋出来了好几个。多数人可能都会将它们扔掉了。我是例外,虽然再不是那个流着鼻涕没钱买笔的孩子了,那记忆却永没消失过。结果,我对它们的珍爱多有回报。在用过一段时间这些虫咬坏的笔之后,渐渐地揣摩出一种方法,无论画人物或是山水,都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正因为它们的参差不齐,有多个笔锋,借其势侧笔取其一锋,可以画出极细而微妙的线条来。而与一支锐利的钩线笔所出的线条不同,没有那种光滑俗气,韵味独特。用笔来作皴,找好角度,或点或戳,或抹或擦,或滚或拖,一笔等于十笔,同样有特殊韵味。几百上千块钱买来的笔绝出不了这种效果。于是它们成了我的宝贝。思想一下,虫子也是功臣,我要谢谢它们。所谓“天工造化”,难道不是无处不在吗?就看我们怎么去捕捉和运用了。

笔的好坏是相对的,没有一个绝对标准。作画也好,写字也好,如果能为你所用,就是好笔。笔的质制不同,其性格就自然不同。善用之者,正以其性格不同而用之于不同手法和场合,物尽其用,各得其所,各显其能。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所制自然就不是一般泛泛者可以梦见的了。

2009年12月王满晟记


题"水源"系列

曾经多次进西藏拍摄电视片,十几年过去了,然而记忆犹新的是从成都到拉萨,乘飞机两个多小时越过的无尽冰川.不仅惊叹其壮观,更重要的在于,这些雪山冰川正是中国及许多邻近国家的几乎所有主要河流的发源地.象长江,黄河从西向东贯穿中国大陆,而注于东海.黄河流域是中原汉文化的发源地;长江则哺育了蜀巴文化,楚吴文化等.以此而言,雪域冰川既是水源,也是中华人类文明之源头.欲以混合技法做一组画,名之曰:水源.此为其一.

师古人和师造化

研习传统技法是学任何一门艺术的重要途径. 然而,最终还是寻求能在前人的经验指导下,自己走出一条路来.许多中国画家都有这种经验,就是在摹古和摹仿自然造化之间的抉择.它需要有一定的条件.如果一个画家被困在都市的一个狭小的公寓楼房里,从没有得到机会接触更多的自然.如何要他(她)学造化?明清及近现代是不乏这样的画家的.终日从几本古人画谱中找灵感和讨生活,怎么可以轻言得造化呢?常常自我庆幸的是:由于自己的本性不愿受拘束,抛弃许多名利机会,换得一身轻闲.故尔能"半生漫游真山水,偶学董巨李范皴;观山不限中国山,笔法间涉他国法......"自以为画与诗与音乐一样,最关键在于韵味.无论形式技法如何?没有韵味,也就称不上是好的艺术.

2006年10月 满晟

关于"董巨"

画史惯以"董巨"并称。董源平淡天真之作,尚可以一见,诸如“夏山图”“潇湘图”之属。然以宣和画谱所记其类李思训风格之作品,却未得传世。巨然传世之作,山势多重重叠叠,盘旋而上,与北苑面目不同。台北故宫所藏“层岩丛树”,用笔构图又与其“秋山问道图”及“万壑松风”等代表作有大不同。简洁而爽气。不咎其真伪,袭其大意而作此,以博方家一笑。丙戌年夏满晟于三人居

元人凡善画者无不言董巨.董源,巨然之名遂盛传于世.明清人多以元四家为祖,董巨就是老祖.巨然之作,于今可见者还有数幅,似乎对其真伪也无多疑议.然而,董源的情况就复杂多了.史料本来对他的作品风格描述有些复杂,年代久远,传世作品的真赝难以定论.历代好事者又以作伪为荣;作伪为乐,更使鉴定者头痛.有<夏山图><.潇湘图>等似乎肯定者多,也符合米芾等人所述.

前些年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进行的,围绕CC.WANG所藏传为董源的<溪岸图>的争论,诸多高人学者争的面红耳赤,剑拔弩张......让世人又堕入"董源"迷雾中,不知何以适从!偶闻国内有些年轻学者在网说曰:我要作"无董源论"!云云.这是学米芾的"无李成论".我非学者,也不在乎谁是谁非!人作古上千年了,凭几人如许"考证",就下定论.还非同意他不可!何苦来?同时也想,早在宋时已有"无李论",今天又有"无董论",明天后天呢?谁知道又有"无什么论"出来?如此下去,中国艺术史恐怕无法读了.

2006年初,三人居搬迁之前,生活安定,留心五代及宋人作品,偶尔尝试用混合材料和技法作些小品,以寻古人遗风遗韵.

2006年10月 满晟于纽约


关于董源

董源作品当是米氏父子之范本,加以改造夸张,其间云烟丘陵更形式化单纯化,点法更规律化,树法也如此。遂创造出在当时很独特的令人惊讶的米家山水。后来,倪瓒也受董源影响,水域远屿,是其个性构图,以横折笔为之。

世称董源平淡天真,正在于此类旁水村落,坡渚平易,丛林民居散布其上,渔舟三二,漂浮往来,无所拘束。其奇处不在于如李唐之险峻,而正在于此种和平闲适。众学者有针对王己千收藏“溪岸草堂”是否属于董源手笔的争执,其中一个重要疑点,当是草堂之后的崇山峻岭,颇有李成意味,深邃峻峭,树石笔法皆不是董源典型。草堂形制及其间人物,颇类卫贤举案齐眉之“高士图”,卫贤亦五代人,有此类似也非偶然。按其画之绢色气氛当是五代,宋时作品。有言为张大千伪作,纯是胡言乱语。在波士顿博物馆曾见张氏所作伪关仝,伪石涛等画,确实信服其为作伪骗人高手。若说到将“溪岸草堂”归于其名下,仍然属于说梦之类。
董源笔意,从其“夏山图”平远深处局部,已可看到用折笔法的端倪。

关于范宽

范宽在宋也以其雪景出名,所谓“冒雪出云之势”尤可观,岭上繁木只画树干,也颇得耐心,此处草草画其意思。丙戌满晟

宋人有评李成范宽者言: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坐外,皆所谓造乎神者也。以中国画山水之传统理论来分析此评。正是平远法与高远法所造成的不同效果。范宽无疑是善于运用“高远”,表现山体之庞大雄浑的大师。观其若干传世作品,(多以为最可信者,乃藏之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溪山行旅”)往往有巨大的山体突兀而现于画面中心,几欲充塞满纸,对观者有一种压迫和推促感,正是其震撼力所在。刘道醇评曰:“而树根浮浅,平远多峻,此皆小疵。”看来宋人以为范宽之平远法不够好,但是,若平远开阔了,那种几乎是范宽作品最大特点的,对观者的促迫感和震撼力,百分之百就会减弱。总结一下,其优点即是其所谓“小疵”,增彼即损此,两者不可得兼,何以解之?我以为其独特之处远为重要。“小疵”未足道,不妨存之。况且,从传为范宽作品的“雪景寒林图”来看,平远处理出类拔萃,甚为可观。偶然想到记之待考。

 
关于郭熙

相对范宽李唐画石坚重来说,郭熙画山体岩石,皴法简练,草草而成。外沿轮廓也只用横笔滚动勾写,故而粗细不匀。中间皴擦以大笔淡墨染底,略以重墨胡乱涂抹而擦之。远望之,似土质多于石质。“早春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及“窠石平远图”(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皆如此。其间的丛树却画法精工,树叶双勾,一丝不苟。树木的真实细致,使人忽略了山石的粗糙,而觉得浑然一体。树木可谓是其风景中的点睛之笔。此种组合也正是郭熙的佳处,所谓有简有繁,繁简得当。

值得注意的是在宋时苏轼(1036—1101年)提倡士人画,他本人身体力行,喜画枯木竹石。其枯木与石之画法颇类郭熙的山体画法。后来的赵孟頫有“竹石图”若干,其中的石头更是郭熙石法的翻本,所谓使用大笔横扫,一笔画出石的外形轮廓。只是郭熙没有拉出那么明显的飞白效果来。细观“早春图”,亦有垂直用笔勾勒山石处,但频率不高。与李成范宽等比较,郭熙画法可能是最快的。想象郭熙以大笔横扫,胸有成竹,随意随笔画去,都左右逢源,不失规矩,浑然天成。正所谓大师手笔。


米家山水

中国人传统曰:谦谦君子。然史上亦不乏自负之人,狂傲之士。米氏父子可谓其中突出者。米友仁自题画曰:余墨戏气韵颇不凡,他日未易量也。似乎国人也总是对有才情的人让步,不加责备。米家山法水法云法树法皆有特点,在宋一代也非小的突破,后人多有学者,元高克恭为最优,明清效仿者甚夥,乃学其模式而已,未见在此基础上更出高招者。揣摩米氏山水。满晟并记

其他宋人

屈鼎“夏山图”为其唯一传世之作,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方闻氏归之于其名下,未知何据?《宣和画谱》记此题而已。此图笔法精工严密,气氛极好。宋人高手之作无疑。粗临局部并记  满晟

宋人水法幽深而生动。
傍岸小船,宋画中多见,也是生活中常见之物。
揣摩宋人雪景局部,静谧有寒气。
题名萧照之小品,用笔草草,树叶却用双勾,似水村摆渡小景,有野趣。草摹之。

2005年王满晟

 关于龚贤

宋郭熙郭思父子的《林泉高致》之“山水训”曰:“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  

龚贤之山水可谓兼而有之。所谓可游可居者,必从生活中来,若身居城市出入繁街闹市,无从梦见可游可居之山。或可以从临摹古人作品中偶得一二,却总与真实体验相去甚远。

龚氏居山看山画山,深知其中自然之理。其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可信,而又不乏神奇之处。或有人病其用墨太重,我却以为这正是其难得的长处。水墨之缺点是易灵动而缥缈,不易雄厚浑朴。龚氏不厌其烦,一层又一层,反复皴擦点染,世谓之“积墨法”。画人常有体验,用笔墨过奢时,画面容易呆板。可龚贤反复皴擦点染,浓淡相间,浓处不死,淡处不飘。真正得山之苍茫厚重,水之幽静秀润。或册页,或长卷,或大轴,往往千变万化,未有重复者,若无“搜尽奇峰打草稿”之经历和功夫,岂能如此?或有人说:其大轴不及长卷。此言亦谬。长卷以显山水树木之绵延多变,可集万千小景于其中;而大轴则欲磊落雄壮,令人生敬畏之情。构图之不同,决定景物之取舍不同。未知其中奥妙,何可轻言?龚贤之大轴虽去宋人亦未远也。

龚贤之画虽小册页,亦需千笔万笔而成,层峦叠嶂,林木繁密。临其作品如无笔墨功夫,便易堕死板;如无时间及耐心,便易堕杂乱。若言布置安排,龚贤画虽用墨用笔甚繁,却使人觉得开阔,有疏朗之感。空气流动,沉着稳定。有人说:其充塞满纸。若充塞边缘,其画幅中部必有空白,或云气,或水域,以给人喘息之地。或有一二幅画,上层岭,下丛林,只有极少处云水,如入深山密林,荫天蔽日。也是写实之作,不入深山不知此景,未可非议。吾甚爱其重墨渲染之画,偶临一二,顿感其不易。若不入心手合一境界,未能至此。

2003年王满晟记

贰仟零叁年开始,在此册上偶临龚半千作品,多以小册页为主,因其尺寸区别不大。偶也有大幅中之某一局部,是为研习其画中之眼,即关键之处。此纸本只宜铅笔速写之类,并非中国画用纸,表面光滑,又不吸墨,大不同于生宣。用起来颇为不易。临画之结构线条尚且马虎应付,对龚贤“黑画”之层层渲染,一层重似一层者,就出不来效果。因为墨落纸上,只浮在表面,并不深入。在一处稍作皴擦,下一层就起来了,未可叠之。熟纸也如此,但比此纸还是算吸墨,以水和墨,多作些皴擦,也可以入纸。绢近之,未多用,尚待实践。用此册皆因其装订整齐,携带方便,也不易散失。

2005年王满晟


给BJ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子-齐物论》

在中国为人所共知的庄周梦蝶的故事,是庄子(公元前369-286年)对“道”,对世间事物之间关系的思考,富有哲理。

在接到美国非赢利“临终照料”慈善组织的邀请,希望我能参加他们主办的以“蝴蝶”为主题的艺术展览和拍卖活动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一典故。并创作了这一作品,循着庄子的思路,与“临终照料”组织的工作性质结合,来阐释世间生命的演变转化和延续。生命从土壤,种子,花蕾,盛开,从新鲜活泼,到困乏衰老,有些花瓣失落了,但失落的花瓣转化而为蝴蝶,随风翩翩,生命将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

BETTY JEAN KOLENDA是我的岳母。人称BJ。为人开朗豪放,坚强不屈,行侠仗义,嫉恶如仇。可能是和她与生俱来的豪侠之气有关,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她在休斯顿的RICE大学读医学时,就成为一名杰出的击剑手。屡次参加全美的击剑比赛,皆获佳绩。如果当时容许女子参加奥运会击剑项目,她很可能会代表国家队出征。初次见她时,已年近古稀,手脚之快捷,出我意料。更使人惊叹的是,她无时无刻不以帮助和支持弱者为己任。从休斯顿搬到奥斯汀郊外小镇温伯利之后,虽然自己靠退休金生活,并无股票产业什么的额外收入,但是,她省吃俭用,十几年如一日,倾其所有,资助和照料贫困及有家庭问题的学生,自愿辅导小学生中学生的学习。有些孩子已经上了大学,还每月接到她寄去的生活费。对社区有困难家庭缺少父母之爱的学前幼儿,她买了五花八门的玩具,将他们接到家里来玩。去看望她时,见其客厅又象个幼儿园。许多玩具我们都是在那儿认识的,也与女儿一起玩过。除此而外,她对保护环境和动物的热情也毫不逊色。她与许多环境和动物保护组织都有联系,声援和资助各种有益的研究和活动。自己以身作则,将自己的生活所需消耗能源,限制在尽可能小的程度。却一年四季,特别是干旱时节,购买鸟禽动物食物,洒在她住所周围的树林里,有飞禽走兽穿梭其间,松鼠,多种鸟,火鸡和麋鹿等,成群地来觅食。对人类一切破坏环境的政策和行为,她却决不姑息迁就,或诉之以笔,或挺身而出,必然奋起抗议,不遗余力。有许多人以为她是什么教徒,其实她并不信教,保护我们的生存环境是她的坚定信仰,善待一切生命是她的博大胸怀。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当地的“临终照料”组织也给了她精心的照料。通过他们,使我这个中国人了解了一些关于此组织的情况,也是我愿意参加此项善举的原因之一。

正值我的画室在施工当中,一片混乱,难以找到安静的环境作画。在餐厅的桌子上完成了这幅作品,名之曰“给BJ”。

2007年初

满晟于纽约

 


书画用印



传统学习书法的方式自然是临帖读帖了。初临时,目的是要学得象。临谁的能象谁的,证明手眼的功夫都不错了。然而,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有一天撇开所临的帖子,走自己的路,写自己的字。屡见书者,年过半百了,下笔还每划必须要惟妙惟肖于某家某体。这也可以接受。

时下又流行着一种风气,许多书法家写一篇字,用十来方甚至几十方印。有时印倒比字多了。未知其动机何来?可能是看那些传世的经典名作,历经千年,辗转于收藏家之手。转手多了,每位收藏者都在上面用自己的收藏鉴赏印信,以示曾经为己所有。自然而然地就印章满纸了。

历史上出名的大收藏家的印章,本身都是出自篆刻名家之手,刻工设计非同一般人名章,单看它们自身就是艺术品。加之时间长久,不仅作品本身的绢纸变色,所用印的印泥色泽也变了。藏家印章与作品浑然一体,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同时增加了一种庄重感,显得古雅不俗。后来的鉴赏家可以由前代藏家的印章上,追寻其流传轨迹,有助于了解作品的历史及判断其真伪。即使如此,许多西方人还是对古画上有许多收藏者的印章提出批评,以为是破坏画面,影响到欣赏原作。是有道理的。中国画留白很重要也很讲究,若是艺术家地下有知,绝大多数可能不会同意别人在自己作品留白处瞎盖印的。

今天所见书家制作的作品更加奇怪。书者在新纸新墨的作品上,倾其所有,将自己五花八门的名啊号啊字啊闲章啊,不论大小形状,一鼓作气地盖上去。目不暇接。叫人是看字好呢还是看印好呢?若那些印章都是自己所刻,你还可以说:“我这叫书法篆刻联展。”若是请人刻的,篆刻展就该注明作者出处,否则有侵犯著作权之嫌。

写字画画,看尺寸大小,形状如何,用一两方印。一来是传统签名的一种方式;二来根据笔墨构图,印盖在哪里?会起到一种平衡作用,有时也烘托气氛。但是印要盖多了,不管印章刻得好坏,也不管你怎样经营安排,纸白印红,生硬刺眼,俗气逼人!再说了,书者如果已在自己的作品上盖满了印。要后来的赏识者收藏家何处落脚?
      历史上真正懂行的鉴藏家,爱惜艺术品,在自己的藏品上下印都非常小心。怕的就是喧宾夺主。多盖印,感觉此人有夸耀贪婪之性。明代的著名收藏家项元汴,其收藏之富,鉴定之精,都是颇有口碑的。但是“每得名迹,以印钤之,累累满幅,亦是书画一厄。”最多时在一幅收藏作品的画面及画后用印达97方。有人以为是难以脱离其商人本性。另一位著名的滥用印者是乾隆皇帝,眼下可以证实是属于乾隆爷的印章,至少不下一百七十多枚。他经常是根本不考虑原作品的内容和尺寸,七八个大印就盖上去了,尤其是他做了太上皇之后的印章,大的出奇。顷刻之间,使千古名作构图失衡,气韵大损。中国山水画讲的“咫尺之间,有千里之势”,这种“势”都被乾隆爷的半尺见方的大印弄没了。后来评家以为这种行为是故作风雅,实际见识不高。

 

2006年3月王满晟


围棋和国画

小时候喜欢下象棋,每天都要与同院的朋友下几盘。三局两胜或是五局三胜,有时不服输的,纠缠不休,也会酣斗终日,直到某某的父母大发雷霆之怒,来掌一顿嘴巴或打一顿屁股,才算罢休的。可是围棋却从没有看过人下。不晓得在其他地方怎么样?似乎这玩艺儿在太原市不普遍,或说极其罕见。一直到了大学,那是一九八一年,围棋一下子在全国都热了起来。男同学中多数人都学着下。由于围棋子多,下一盘棋得花上两三个小时。我觉得大学课程紧张,这样的读书环境不易得。我已经花许多时间在篮排球和田径等体育项目上了。如果再每天花几小时下棋,有些玩物丧志。所以,麻将和围棋两样东西都没上过手。看的时候倒是有,了解一点规则,观察输者赢家的不同表现,或是一旁给弱者加加气,鼓鼓劲儿。也算凑个热闹。

也因为子多,故而围棋可以变化多端,引人入胜。在棋盘上落子为实,留空为虚。随着子的增加,实的地方不断扩大,开始挤压虚处。于是实渐多而虚渐少。黑白棋子相呼应落着,自然地形成一个错落有致的走向。将虚白空间,也象是“气”,引向某一方。早先在边角处下的子,就象是山谷或苇丛中的伏兵接应,拢将来与主力汇合,出其不意地将气封围起来,并逐渐压缩。对方的子在其中,犹如霸王遭垓下之围,左冲右突,试图找到一个出口,夺路而逃。然而为时已晚,国手置棋如老手戏婴儿,早把对方的心理摸透了。在关键的眼上再落两子,把中间的残留之气全部挤出,封杀就完成了。平心静气地将对方被封杀的子撤走,中间的虚白又出现了,仿佛又有了气。围棋盘上的形式,也许很慢很慢却不停地在变化,观者迷离,唯高手自知。

围棋这种虚虚实实,以实赶虚,以虚就实的走法,在我画山水画时,常常出现在脑子里。两者似乎有一种微妙的联系。

那虚白之气,在我看来就是我画中的轻云,飘浮于焦墨皴擦的坚石和浓墨晕染的密树之间。宋代韩拙论云雾烟霭有云:“夫通山川之气,以云为总也。云出于深谷,纳于嵎夷,掩日掩空,渺渺无拘。升之晴霁,则显四时之气;散之阴晦,则逐其四时之象。……然云之为体,聚散不一:轻而为烟,重而为雾,浮而为霭,聚而为气。”

可谓是真正的自然观察者,精辟的分析,独到的描述。画山水画要有这样的知识和观察,加以实践就更深一步领悟到云气在其间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山无云不高,山无云不秀,山无云也少神秘感。飘乎不定,千变万化的云气在画中为虚。用笔着墨处,或勾勒或皴擦或晕染,都象围棋添子一样为实。随着笔墨行走,也将画中的虚白挤赶压缩。根据山势山形的变化而变化,还考虑所表现的季节气候,行云佈气要独到也要合理。云气处理的好坏,关系到画的韵味。画之病,多在古人所说的“不韵”。也就是说“俗气”。黄庭坚的一个著名说法是:“俗”不可以医。

下围棋,自己的棋子要“活”,所谓“狡兔三窟”,总给自己留出口活路。然而,最终目的却是要围困对方至窒息状态。围剿之不给活路。

山水画中的云雾之气,需“活”,需流动,需有出路。我曾坐观山中云气,在其流动时,撞到山体就会随着山势走,或上或下或左或右。2004年1月间,到南非旅游并访友,在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城市开普敦逗留数日。这座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市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一千零八十多米的“桌子山”在海边突兀而起,开普敦就是环绕着这个庞然大物而建的。从城的一头到另一头,无论东到西,还是南到北,都得在此山间驱车穿行而过。山顶远望是平的,象张巨大的桌子,故有此名。但是,穿行其中地形又复杂得很,海拔高度也陡然变化。正由于此而造成气候多变,时晴时雨,时云雾缭绕,时阳光斜照。扑朔迷离,捉摸不定。时常有云气集聚于山顶,飘浮着,飘浮着,等流动到山体的一侧悬崖峭壁边,下面突然失去了支撑,便倾泻而下,象瀑布似的悬于一千米的空中,令人惊叹,蔚为壮观。这种独一无二的景象,当地人叫它“桌布”。山既然是桌子,云可以是桌布。也顺理成章。

围棋与山水画皆是中国之国萃。但是不一定会是这种关系。以上所记只不过是画画时出现的念头,随手记下,以待与有识者求教。 

王满晟
2005年杂记
2006年1月19日整理


首次访石窟记

 

中国佛造像的历史很长,从东汉佛教进入中国,就开始了佛之形象的传播。小到寸余,大到近百米高。遍布全国各地,最出名的石窟有:云冈,敦煌,龙门,麦积山,大足山石窟等等。

记得我第一次访石窟是在上中学时,文革刚刚过去不久。太原市周围有许多古老的寺院及石窟等名迹,我与同学时而去探幽寻胜。一年夏天,还没有放暑假。不知从何人那里得到的启发,要去太原市西南的天龙山访石窟。事先对它的情况诸如距离有多远?天龙山地理位置何在?能否当天赶回等等一无所知。单纯少年,无知鲁莽,凡事也不深究。约得几位同学带些干粮,星期日一大早,骑车就出城了。单程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那时穷苦,谁会有好自行车呢?一路“叮呤当啷”地,问询着,骑车到了山下的村子里。我和另外两个身体强壮的同学还算可以,有两位已经累得不知东西了。找村里人一问,说:石窟就在山上,如何如何走,不远了!村里人说不远,是因为他们就住在那儿,整天上上下下走来走去的,不觉得了!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远道骑车而来,已经要散架的后生们,那就不同了。因为担心车放山下怕被偷,也不知回程是否会从其他路下山。所以就决定推车上山!又是一错误决定!人空手闲逛着上山都会累得直喘,何言推个自行车呢?

也是少年气盛,大概和狗一样需要消耗些体力。现在也记不清楚了是怎么上去的?似乎几个强壮的往上走一段,下来接应弱者,来来往往。也没管多少时间。反正总算到了石窟。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石佛造像,非常感动。原来有木结构寺院覆盖其上,为诸佛遮风挡雨。历史悠久,无人修缮,木结构的建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加之屡遭盗佛者蹂躏,诸佛少头缺臂的,残不忍睹,触目惊心。后来知道天龙山石窟,经东魏,北齐,及隋唐四代雕凿,是中国佛教鼎盛时期的造像,虽残不掩其美。尤其以第九窟的一组十来米高的大佛,由于尺寸太大,难以下手砍下佛头,运输也成问题,故得以全其身。面容衣折之美,难以表述。刚刚从纷乱的文化大革命中过来,还没机会学习任何有关佛教的知识,但是朦胧中,我们也被这种端庄凝重的宏伟造像所震撼。左近又有奇松异柏,郁郁葱葱;远眺则可见山峦起伏,雾霭横生。隐隐约约间,可闻涧底水声,和树间鸟语。真是一个好所在。我们上上下下地看了许久。同学中有带相机的,我们一群顽皮少年坐在大佛的怀抱里拍了照留念。正是这两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帮助我保存了此行的记忆。大佛旁有两间屋子,似乎是砖垒外墙的土窑,山西省到处可见。有一个未着僧衣的僧人,文革刚过,老僧人回来照管佛窟,还不敢恢复僧装。他和我们聊起天来,问讯我们是从何处而来?太原市虽然很近,但是,这十来年的文化大革命,除了有豹子胆的偷佛者外,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此处问津。所以和尚觉得特别亲切,拿出纸墨来求题字。虽然未着僧衣,求来往过客写诗题字倒是古风。同学中只有我练过两天书法,我也毫不害羞,乐得显露逞能。抓起笔来,却欲书无词。想了想,当时不是毛泽东的时代吗?我练书法时,常写他老人家的诗词,对它们甚熟。就随手写了“风景这边独好,江山如此多娇”。同学们边上齐声叫好捧场。可能和尚也不通文墨,只看我写得熟练。嘖啧称赏道:呀呀,象傅青主的字!十几岁的小伙子,那里经得起此等夸赞,一时间觉得身轻如燕,飘飘然起来…

不觉太阳西落了,我们匆匆忙忙收拾下山。推车上山不容易,推车下山更困难。由于自行车本身的重量使车在陡峭的山路上下滑速度很快,不捏刹车的话车就跑了。可是,如果捏得狠了,车就停了,人却收不住脚。人跑到了车前面,更危险!这样一来,又折腾出一身大汗。山谷中风一吹,透心的凉。好不容易到达了山下村庄时,天已黑了,不过尚可以辩识出公路来。等骑出去了三分之一路程,就一片漆黑了。郊外无路灯,那天月亮和星星都无甚光亮,当年机动车还不多见,来往车辆极少。加上人困乏,眼也睁不开了。时不时听人骑车倒在路旁的沟渠里,幸好沟不深,没伤人。只是浑身滚得象打洞的地鼠。我觉得我是虚脱了,摔倒几次,再也爬不起来了。其他同学可能只有王喆略比我强些。黑暗里我们就挨个躺倒在路边,突然就睡去了。也不知道时间多长,也许几分钟,也许有十来分钟。偶尔有一辆汽车经过,就你呼我唤地挣扎起来,或推车,或骑车地借着车灯的亮光走一段。车一过去,黑暗重新合拢来,人又有"哐啷"一声倒下了的。这四十多公里的路,也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小时。终于摸索到了汾河大桥的西端,开始有路灯了。我们暗自庆幸没象那些佛像一样缺胳膊少腿的,只是大气儿都没了。默默地互相告个别。只有王喆自告奋勇,要送一位无法再上车的同学回家。我虽强壮,却再也没有助人的能力了。自忖能回到自己家就算不错了。我骑上车东倒西歪地,沿着几十米宽的笔直的迎泽大街冲下去。好在这条大街是西高东低,也不用费力蹬车,我只要努力扶好车把的方向就可以了。又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除了我,大街上没有任何行人。回到家,父母一通责备,我也没听见。准备好的饭,也没吃。母亲帮我脱去鞋袜的功夫,我已倒头睡得不省人事了!

 2007年1月 王满晟忆记


佛造像研究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以后,渐与儒道比肩。于是开石窟,建寺院,造佛之风大兴,历代不辍,而尤以北朝为盛。大者依悬崖绝壁之势而凿建,规模庞大,花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完成。如:云冈之昙曜五佛,龙门卢舍那大佛,及乐山大佛等。小者寸许,置之掌中而有余地。早期开石窟造佛像是为了僧人坐观禅思修行,后来信徒造像则多是为了积功德,换取佛之保佑呵护,得以摆脱轮回,到达西方净土。造像积德为了生者,也为死者。

常见造佛者刻入石碑的发愿文曰:“为亡父母造佛,又为居家眷属大小现世安稳,脱离苦因,俱成正觉”。既然投入了资本,全家老少都得让佛护着,此等愿望还属正常。

或曰:“愿生西方无量寿佛国,龙华树下三会说法,下生人间侯王子孙,与大菩萨同生一处,愿一切众生普同斯福,所愿如是。”这位投资造佛者的愿望就有些过奢了,一要享受佛国的待遇不说,二来还舍不得凡世间的“侯王子孙”,荣华富贵,三要与大菩萨同生一处。自己得了这许多好处,说出来觉得不好意思,就最后拉上“一切众生,普同斯福”,反正是佛祖承担一切。若是佛祖真的有知,八成是不会接受此人的交易的。

不过,真有笃信佛教的造佛者,少只一人,多则数百,或一家一族,或全村百姓,节衣缩食,省吃俭用,甚至变买家珍,竭尽财力物力,以集资建寺造佛。遂使佛教在中国达到鼎盛,寺院石窟佛像遍布南北东西。

今天纵观中国之石窟寺院,存留的佛造像仍然难以记数。但是,十有八九成了残躯,无头者最多,无手无臂的其次。究其原因,无非天灾人祸。地震雷电,风侵雨蚀,日晒酷寒等自然现象,不可抗拒,乃是天灾。天灾之损失远不及人祸。历史上,佛之兴废常是由于皇家统治者的好恶而定,所谓:一人喜之而兴,一人恶之而废。兴时大动干戈,费耗巨资,人力物力,不惜多少。废时则焚毁寺庙经书,砸碎佛像,驱逐僧尼。北魏,北周及唐代三次灭佛运动,尤为惨烈。

可惜人祸却远远不止于此。

以龙门石窟的历史为例,据李文生编《龙门石窟大事年表》,最早有纪年的造像是北魏太和十七年,即公元493年。新成县功曹孙秋生等二百人,于古阳洞南壁造像一龛,是龙门造像之始。明代万历三十八年,即公元1610年,山西平阳府张一川妻造地藏王像一尊。是龙门有纪年铭记最晚的造像。以此粗算龙门造像的历史至少也有1117年。“唐武宗灭佛,毁天下佛寺四千余所,僧尼二十六万还俗”《旧唐书》《新唐书》,但是,似乎并没有殃及当时已颇具规模的龙门石窟。

1880年洛阳县令曾炳章督工统计龙门全山造像凡十四万二千二百八十九尊;造像题记三千六百八十品。

到1954年龙门文物保管所统计龙门全山造像约十万尊。百分之九十以上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和盗窃。完整者不到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龙门石窟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历朝历代的虔诚信徒陆陆续续地造像,有增无减,安然无恙。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五六十年中,四万多尊造像整个丢失,踪迹难觅。剩下的十万余尊,其百分之九十以上,被人断首断臂,肢解分离。我曾驻立于龙门的一个个石窟外,凝视一尊又一尊的无首佛造像,只能从残留的体形衣折中去寻找那精湛的工艺和匠心,幻想他们庄严神圣的容颜。

这里的每一尊佛像面都有它的故事,造佛者从与家人邻里讨论集资,到请人雇工,钩线开凿,佛成典礼,焚香跪拜等等,饱含着虔诚和艰辛,寄托着心愿和希望。盗佛者怀揣刀斧火烛,深夜潜入,小者盗其全身,大者盗其佛头。石质坚硬,而易碎,也有毁坏八九而得一全者。一斧之下,千年佛像顿成齑粉。造佛者的心愿更有何人理会呢?

什么是文明?到任何一个国家和城市,似乎博物馆就是一个其文明的象征。但是,博物馆也可能充满了血腥。日本学者东山健吾在其《流散于欧美日本的龙门石窟雕像》一文中指出“欧洲从19世纪初收集埃及、希腊、罗马时代的古代遗物之风盛行,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那些古代美术品大多数是通过战争和武力的背景掠夺来的。美国比欧洲迟,到了19世纪末不惜以美元的力量卷入世界大肆收买美术品的行列。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国力衰退,从19世纪后半到20世纪前半,中国数千年的文化遗产,成为列强猎取的对象。许多历史文化遗迹由于盗掠遭受人为的破坏,大型石窟特别是克孜尔石窟和龙门石窟受害最大。”

什么是文明?无论埃及、希腊、罗马,还是中国,人们在山崖间或旷野上创造这些古代文明的时候,是为了一种信仰,并没有考虑到把他们去出卖换钱。当有人想到将他们弄来家里,摆在自己的客厅作为一种权力和富有的标志向客人炫耀,这种客厅文明的念头,导致了整个古代文明的厄运开始。龙门石窟许多杰出造像的毁灭,就是富豪收藏家和古董奸商,指使当地土匪败类所为。

另两位日本学者水野清一和长广敏雄,于1936年调查龙门石窟后写的《龙门石窟的研究》有此描述“宾阳洞有著名的浮雕杰作,我们怀着极大期望来到了龙门,震惊的是那些浮雕完全被盗凿,清晰而又新鲜的凿痕完全摧毁了我们的精神,这是恶魔的行为。那无从发泄的愤懑整日折磨着我们的心,至今还不能忘却。”不知他们想到没有,就在他们写下这些文字之后不久,日本侵华战争开始,他们的同胞兄弟对中国的文化遗迹,进行了同样恶魔般的掠夺。将大批佛造像盗去,运回日本。尽次于云冈、龙门的太原天龙山石窟北齐造像受创尤剧。

其后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反封建,破四旧。红卫兵象洪水狂飙,又将全国洗劫一遍。文物古迹的损失难于估计。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山西某县欲申请升级为县级市,我应邀去拍摄一个专题片。去之前翻看些书籍资料以了解当地的历史文化背景,山西省文物古迹甚多,虽是穷乡僻壤,也会有惊人的名胜古迹。此县也不例外,有诸多的地上文物。千佛崖是其一,始造于唐代贞观、天宝年间,宋元屡有造凿,至明正德五年结束。虽然不及龙门石窟的建造历史长,但也有约七百多年的凿造史。为了我个人的好奇心,也为了收集拍摄素材,计划拍摄方案,我四处看了自己记下来的各个地方。并特意去一睹千佛崖的雄姿。等我到了那里,所见所闻,无疑是挨了一闷棍。千佛崖本尊佛约高八米,其余有约两米高的观音像,小佛多组,及千佛形象环绕,造型刻工都好。但是崖的一半被垃圾掩埋了,大佛只能看到上半截。面部及身体上,斜向有几道裂痕有拇指宽,深度不可测。不知几时裂成这样?我正愣神痛惜之际,突然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使我们都吃了一惊。就在相去不到百米远的地方,与千佛同一侧的石崖边,有人在爆破作业。我问他们在干什么?陪同人员说:采石头烧石灰。我一向为人耿介直率,当时又年轻气盛。一时怒从心头起,回到县招待所当着几位县领导的面,质问此事。当然弄得县领导们很尴尬,也破坏了我们间的合作关系。几天后发现了更多的问题,感觉到他们要的只是县升级个人升官。于是我愤然离去。

对于佛造像来说,人祸真可谓多矣!

西方的雕塑虽然有匀称的比例,流畅的线条,如真人般起伏的肌体,美丽的姿态。但是,作为石雕艺术,我更喜欢中国的佛造像。尤其是北魏的造像,一个简单悠闲的坐佛,那么自然,那么放松,寂静中有哲理,微笑里有禅意,让人回味无穷。“大音声稀,大巧若拙”,此之谓也。

有感于斯,遂有佛造像研究系列。

2004年王满晟记


 美国十年
 

        一个星期之前,是我客居美国十一年整。去年,我没有机会办个人展览,以纪念和总结十年来在美国的艺术探索和实践。人之一生如果幸运的话,也就只有八九个十年。来美国时没想到会呆这么久,十年过去了,还不清楚要继续呆多少年?总之,十年是应当庆祝一下的。所以,今年尽管是第十一年了,我还是以“美国十年”为题,来弥补去年所留下的缺憾!

        近来,我们在进行一项房屋改造工程,就是将我们新买的房子附带着的一个储藏室改造成我的画室。时不时我去工地上看看,也喜欢和一位从土耳其移民来美国的木工师傅聊天。他说:他很喜欢做工程这样的体力活儿。白天做一天工程,不管多累。傍晚,开车回到在曼哈顿的家。进门马上洗漱,换衣服。然后,直接去他所拥有的土耳其餐厅照看生意。他总共有四个孩子,两个在美国,两个还在土耳其。都需要他的照料。另外,他们刚在曼哈顿城里买了一大套房子,准备开旅馆,需要努力挣钱来还款。一天,当他知道我以画画为生时,突然说:他也做过艺术。曾经在中央公园动物园的出入口附近摆一个摊儿,用特殊的笔在大米粒上写字。可以是人名,可以是一句话(比如情人节的什么话),可以是正反面都写。出售给来往过客。一罐大米,一支笔,材料简单,总共可能十美元。但是,收益颇为惊人。他先后开的两家饭店(在皇后区的一家已经卖掉了),基本上就是用在米粒上写字赚来的钱开始的。他这美国八年半,比我的十年效率都高。我为其精神所感动,也自叹弗如! 

        庄子 “秋水篇”中的“邯郸学步”说的是:一位来自寿陵的余子(少年),仰慕赵国国都人的走法,专门从家乡来邯郸学步。可是,不但没有学得国都人的走法,而且又忘掉了自己原来所会的走法。不得已只好爬着回家了。在我居美的十年中,常常会想到这个故事。思索自己的所做所为。也确实有些象寿陵余子,在异国他乡学到的东西倒不多,忘掉的东西真不少。语言是一个明显的例证。 

        来美之后,放弃了自己熟悉的电视工作。就在许多我们所认识的艺术家为了生活不得已而改行的时候,我却捡起了纯艺术为职业。有朋友说我“勇敢”,另一些说我“愚蠢”。不论是“勇敢”还是“愚蠢”,我已经执迷于艺术十年了。十年里,经常是废寝忘食地思索研究,怎样能使自己的艺术提高和发展?怎样尽可能地避免外界的干扰,尽可能地做“纯”艺术?数年前,我曾经以“梦笔生花”为题有过展览,正是我当时心境的一种反映。在技法上既研究中国传统,又吸收日本及西方艺术的长处,不断地试验和寻找自己的新技法。与之相应地也尝试新的材料和工具等。到底有多少成效,从此次展出的作品看,旁观者会更清楚。 

        之所以能坚持十年没放弃我的艺术,和妻子女儿及朋友的鼓励支持是分不开的,在此我要表示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 

2007-3-22
王满晟于纽约三人居


寂静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江苏常熟拍摄纪录片。常熟有虞山,尚湖,是一个文化荟萃,人杰地灵的所在。出了许多奇人奇事,数之不尽。远的要算孔子的著名学生言游了。他将孔子的学说带到了南方,对后世影响很大。清代康熙皇帝南巡时,都要停留拜访其故里。近的说有翁同龢成为同治和光绪两代皇帝之师。不仅学问渊博,也是著名的书法家,收藏家。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若干藏品就是来自他的收藏,为其后人翁万戈先生捐献。

此处更是盛产画家。如元代的黄公望,清代的王翚,吴历等人。明代沈周虽家在苏州,却常常乘船访常熟虞山,来寻找黄子久的遗迹和灵感。其不少作品是在来往的舟中所作。

在我拍摄期间,三天大雾,给拍摄造成许多不便,却给虞山,尚湖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增添了人探幽访胜的兴趣。踏着润湿的青草,拜谒观览这些前辈大师的故居及墓地,即使是孤坟野树,也令人遐思怀想。似乎从这种体验中,更了解了他们的生平和作品。

虞山有兴福寺,原名破山寺。高松秀竹,黄墙黑瓦,古朴安详。在拍摄时抽空与寺中僧人交谈。僧人为介绍寺院情况,并引入后院。后院有一雅致的小亭,亭中一碑。上面文字正是唐代诗人常建的诗“题破山寺后禅院”。在唐诗中它是我最钟爱的诗之一,曾多次书写,回味无穷。其写静谧意境,可谓极致。看着这块多次被人拓过的石碑,上面黑亮的光泽,古雅可爱。书法流畅,虽非唐宋故物,也非出自泛泛之辈。怀着惊喜如遇故人的心情,上前读来: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唯余钟磬音。

寂静是一种和谐,是一种平衡。正如韩愈所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于今日这纷乱嘈杂的世界,我们需要这种寂静和平。

寂静和平,也正是我在我的作品中一贯追求的意境。

2008年夏

满晟为展览《寂静》起草的前言,后有改动


破禅

有重家谱之人问我:“你的王是太原王氏?还是瑯琊王氏?”当时一愣,答曰:“我生于太原,长于太原,可以说是‘太原王氏’。然而,若问是否与晋代贵族有瓜葛?家族无谱,不得而知。据家父所言,三代于河北务农,都是‘斗大的字认不得半升’的大老粗。何堪上追到王羲之那里去?”自小我就羡慕书香门第之家,博学多才之人。我家五女,唯我一男,暗立志要好好读书,振兴家声。十年寒窗,得入复旦修文史,之后在央视做导演制片人十余年。一时间阴差阳错,放弃了电视职业,变成了“亦将细笔作生涯”的画家。破禅一也。

六七岁开始学习书法。虽无名师左右指点。寻得几本旧帖,也是“乙瑛”“礼器”之类。以古为师,得以循序渐进。自来美国,离群索居十余年,中文书籍难寻,远离文化根本,如婴断乳,破禅二也。

从纯中文思维,转而中英混合,到英文居多。睁眼见美国山水,左右皆西方艺术及艺术家。耳濡目染,堕入一种境地,恰如王己千先生有印云:“不中不西,不古不今;亦中亦西,亦古亦今。”破禅三也。

九八年转为专职画家。正值中国当代艺术千奇百怪,铺天盖地而来。其声势之浩大,使西方艺术界一时处于惶惑境地,不知如何对待?乃至其中博识之士,也未能道其虚实。僵持不下,画廊博物馆纷纷倒戈,投入了经营和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的热潮中。凡是近于传统的中国画多被拒之门外,无处展览,更无市场。艺术家仍用毛笔作画者,大有落伍之感。作图曰“首阳山”,准备饿死了事。破禅四也。

常叹踏入书店,书如海洋,鱼龙混杂,优劣难辩。没有真才实学,也敢出书,无异于世添乱。不料今日自己也要印本画册,比较数年来作品,以理思绪。破禅五也。

陈正宏先生,为我复旦时同窗室友。自相识即以其为楷模。白谦慎先生,我来美国之后,常与其求教书学,受益良多。翁万戈先生,博学大度,屡蒙诲教。皆不弃浅薄,慈怀提携,为此画册题词写序。

妻子葛海崙为作英文翻译,又与女儿荷娘常到我画室,品评近作,好坏得失,直言不讳,毫不含糊。

特此致谢!

王满晟
于纽约三人居
2009年5月
(此为自选画集《破禅》的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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